[回憶] 天母慈雲寺,想念大樹下的仙草冰(190/365)

小時候另一間常去的寺廟是位於天母的慈雲寺。和萬華的法華寺相比,慈雲寺在我的印象中就是一間小寺廟,獨棟的兩層樓建築,蓋在一個偏僻無人煙的地方,我只記得要從士林轉公車才能抵達,但對於寺廟外的景象和前面的道路,卻一點印象也沒有。

就連慈雲寺這個名字,我都憑著薄弱的記憶才慢慢回想起。在google上輸入慈雲寺之後,發現全台各地四處都是慈雲寺….後來加上天母這個關鍵字,才在地圖上看見一個看起來已經被廢棄的建築

實際走訪,已經廢棄的寺院就這樣突兀地存在於天母高級住宅區裡面,旁邊是有名的goodman cafe,對面就是豪宅,要不是特地來找,一定會直接略過這個地方。

隔著低矮的圍牆向內望,雜草叢生的庭院,被圍牆邊高聳的樹木遮住,已經看不太到建築物的全貌。奇妙的是,通往正殿樓梯的那個香爐,好像有人還在保養一樣,依舊金光閃閃。往建築的樓上看去,我想起我過去常常從那個二樓陽台往下看,看大人們在院子裡忙進忙出。

二樓的大廳是誦經的地方,這裏規模不大,佛壇前面擺著幾張凳子,大家就開始誦經,並時不時跪拜。中間幾位誦經者手上拿著引磬,右前方還有一位負責談電子琴和敲鈸的人。這裡不像法華寺那樣嚴肅,大家在誦經的時候,我不用摺元寶蓮花,反而可以在寺院內外走來走去。

回想起來,幼小的我心目中,那裡可能像是桃花源一般,有大院子可以玩耍,有可以乘涼的大樹,最令人期待的,就是每次誦經結束後,樹下用大鋁盆裝著的愛玉、仙草、米苔目,大碗裡面糖水的滋味,到現在回想起來都還是好甜。

在這裡沒有被刻薄對待的印象,沒有惡毒話語的記憶。我只記得被大家稱作「菜姑」的寺院住持很疼我,但至於她怎麼疼我的,其實我也沒印象了。不知怎麼得,許多誦經唸佛的姨嬤們其實嘴巴都惡毒又刻薄。小時候我常常被說醜、被說胖,或是被用不是很友善地眼光上下打量,所以,對幼小的我來說,沒有負向記憶可能就能稱為正向吧。

現在回想起來,面對這些惡意的攻擊,阿嬤始終沒有站出來為我說話。可能她心中也認同那些冷嘲熱諷吧。想到這裡,我突然覺得,如果我後來念小學沒有當班長,念國中沒有考全校第一名,高中沒有考上北一女,我對阿嬤來說會不會什麼都不是呢?記憶裡,在那些惡毒的三姑六婆面前,阿嬤唯有提到我的成績跟成就,才大聲得起來。

最後一次來慈雲寺,應該是小學的時候吧。小時候如果我哭鬧或是久病不好,最後總會被帶來給菜姑收驚,雖然真的蠻不科學的,但據說帶去給菜姑看一看,我真的就會好。小學畢業後,我也就沒有再被收驚過了。好幾年前曾經聽說菜姑過世了,那時候想著那廟不知道怎麼了,沒想到還真的就這樣廢棄了。

好在,我長成了一個能吸收自己情緒的大人,歷經這幾年,現在不用靠收驚,也能慢慢處理這些不安和情緒了。

[回憶] 在廟裡長大的孩子,重返萬華法華寺(189/365)

我幼稚園以前的童年,都是在寺廟裡度過的。跟阿嬤的回憶,大部分也都是在廟裡。

認真想想,我其實沒有特別喜歡去寺廟,但也說不上不喜歡。小孩就是這樣,大人帶你去哪,你就只能去哪。不知道是什麼因緣湊巧,今天剛好就跟朋友約在小時候常去的寺廟附近,所以特地提早出門過來看看,會不會有什麼景物能觸動我,會不會有哪些被我遺忘的記憶能被喚醒呢?

不知道是因為大樓都重建了的關係,還是因為我長大了,以前覺得好大的廟埕,現在連頭都不用轉就能盡收眼底。記得小時候總是抬頭仰望,覺得好像頂到天一般,看不到盡頭的廟口牌樓,原來不過只比一般圍牆高一點而已。

走入廟亭,熟悉的素菜味道撲鼻而來。不曉得這味道的成分是什麼,但是,對我來說,要講廟宇的味道,素菜的味道絕對比線香的味道來得令人印象深刻。奇妙的是,我對於在廟裡吃飯,或是那素菜吃起來的味道卻沒什麼印象,只記得阿嬤和姨嬤們在廚房裡忙進忙出,合力攪拌大鋁盆裡面的米粉或油飯。可能因為大家都是去工作的吧,所以在現場反而不能吃飯,但我們也不會餓著,因為法事結束後,大家總能分到好幾包菜碗回家。

走上短短的階梯,來到正殿,我對佛祖的樣子和正殿的擺設沒什麼印象,但那蓋在經書上金黃刺眼的布,以及布上的蓮花圖樣,我倒是覺得很熟悉。

家裡的佛桌上,阿嬤就是用那樣的布蓋住佛經。佛經上印著小時候的我看不太懂的字,以及阿嬤用鉛筆標注的記號。小時候的我會拿著一顆小木魚在各種場合跟著敲,有時候他們去有喪事的人家誦經或跟著出殯,我也會帶著小木魚,在出殯的車子裡跟著敲。別說不認字,我想我那時候也看不懂什麼記號,但阿嬤說我很有慧根,木魚敲得很準,也許我的節奏感有一部分是在廟裡被練出來的。阿嬤說,要拍子很穩的人才可以站在中間誦經,因為「板要夠穩」,才能讓大家跟。因為大家都唸經敲木魚,我更想學的其實是只有一個人可以敲的鈸,以及只有一個人可以彈的電子琴,不過我終究沒有拿過鈸,也沒彈過電子琴,在小時候的我心中,總覺得那好像是更神聖的工作,所以不是一般人可以做的。

正殿靠著前面走廊有兩個大窗戶,我記得以前靠著窗戶內側有兩張大桌子,我會跟姨嬤們一起在那裡摺永遠折不完的蓮花和元寶。元寶比較簡單,一張紙就可以完成,摺完的元寶會丟到半透明的紅色大塑膠袋裡面,一大袋一大袋裝起來。蓮花就很費工,必須要把紙摺成長長的、很像小船的形狀,搜集好多好多小船集合在一起之後,從中間用繩子綁起來,再展開成為蓮花的底座,這樣的底座往上疊,再一一展開,才會變成一朵完整的大蓮花。我能參與的步驟只有摺小船的部分,這是一個不知道為誰而摺,不知道要摺多少,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的工作。

結束廟裡的工作之後,我們會搭公車回家,公車每次都要等很久,也要搭很久。不曉得為什麼,我有印象的都是炎熱的夏天午後,我們滿身大汗地從公車站走回家,那時候車站附近的柏油路還沒鋪好,總是黃沙滾滾。回到家之後,熱暈的兩個人洗完澡就在鋪著涼蓆的床上睡午覺。這可能不過是下午兩三點的事情,但對我來說,那天已經做了好多好多事。

阿嬤一輩子花了好多時間在念經,她說念經是要「迴向」,但要迴向給誰呢?我想,可能是這輩子過得太苦,希望多念一些經讓自己投胎轉世可以過上好日子吧。你現在無病無痛了,希望你累積的誦經次數已足夠,能讓你唸了大半輩子的佛祖們,把你接到真正的極樂世界。